严优丨您将星海永航——怀念董晓萍老师

您将星海永航

——怀念董晓萍老师

 

202511月初,我回到北京,匆匆赶去医院看望董老师。

记忆里那个永远精神焕发、永远妙语连珠、永远斗志昂扬的老师正陷入昏睡中。也好,对于被病魔侵扰的人,昏睡是一种慈悲的保护。老师双目紧闭,曾经的满头青丝完全染霜,显得那样虚弱无助。我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到茫然无措。我拉着她的手,想跟她说话,又怕因为唤醒她而让她感受到更深的痛苦。

张叔叔鼓励我:没事,你跟她说话,她能听见。他又让老师握握我的手,给我一个回应。老师的手没有力量了,但手指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师是醒了吗?于是我凑近她,轻声告诉她我是谁,我来看她了,说了一遍又一遍。张叔叔在一旁,轻声说几句她的近况,似乎在反过来安慰我。

这时我看到老师紧闭的眼睛渗出了泪水,在眼角汇聚出亮晶晶的一滩。她听到了,她知道我来了!我对张叔叔说。那就不必努力克制了吧?我们仨都哭了。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她对我寄予厚望,而我则深恐辜负这种信任。当年她殷切希望我继续学业,深耕学术,我却别有抱负,选择了另外的道路。她虽然深感遗憾,仍然表示理解,并鼓励我坚定地走下去。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出版,试探着请她作序,她慷慨应允,在学术研究和教学、传带的紧张忙碌中拨冗提笔,洋洋洒洒数千言,热情地向外界介绍她这个学生,介绍这本书的价值和意义(我当然并没达到,这只是老师的期望和鼓励,是她为我指引的方向)。此后多年,每当我有新书出版,无论是文学类的,还是研究类的,我都会向她报告,或给她邮寄。我用这种方式对她说:这条路,我一直在走,不管有多难,不管走得好不好,您看,我没有放弃。

我想,老师理解并体谅我的选择,可能源于她自己也有对文学写作的热爱,源于一种同好者的惺惺相惜。当年她编著多人散文合集《繁花絮语》,我记得她在自己那篇文章里俏皮地自比为喜欢熬夜干活的猫头鹰,文风活泼轻灵,一反做学问时的严肃深沉。钟先生对董老师在文字上的活泼面显然也是熟知的。有一次我到钟老身边替他做事,期间闲聊,钟先生鼓励我多学多写,我说现在不太敢提笔,怕董老师怪我不务正业。先生包容而愉快地笑起来:她自己也写!果然知徒莫如师啊。

潜意识里,我不愿老师失望,不愿她回首当年时,觉得放手让我走是一个错误。又或者,文学写作的原野太过空旷自由,太过荒凉寂寞,没有导师,没有方向,无人喝彩,甚至无人评判,我需要知道有人在远方关心着我,看着我,甚至假设在监督着我,我才能在自己不断崩塌又重塑的内驱力之上叠加一个强劲的外驱力,才有勇气继续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知其不可而为之。

在做学问上,董老师标准很高,要求近乎苛刻,大多数学生面对她时难免心怀畏惧。我年岁渐长后,才稍微理解了她的孤独:她心中有高山,有汪洋,所恨唯时不我予,时不我待,她希望带着大家一起与时间赛跑,拼命追赶,快速突破,从一个目标抵达下一个目标。倘若有人无法紧跟节奏,步履整齐,用心专一,她就难免着急,形诸辞色。

她退休后并未停止学术探索,反而勇猛精进,不懈不休。她去法国、比利时、莫斯科、芬兰……,四处考察,广泛与海外学者进行合作研究。我们曾相约有机会在欧洲相见,可惜机缘未逮,未能实现。我一直认为她身体很健康,精力很旺盛,还可以继续工作很多很多年,就像钟先生那样。所以我不曾着急。我想的是,待到我写完、集齐某些作品系列后,再亲自带上去看望她,也许能博取她欣慰一笑。有的时候,人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老师自称“天文爱好者”,她的远去,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星海永航,相信她定将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她的追逐。于我,孤独的前行痛失了一个潜隐的关注者、监督者,但我相信,只要我仍记得当年她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她就不曾走远,她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她说的是:“发一等的愿,成二等的事,享三等的福。”

  

严优 谨上

2026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