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修远丨书海有涯,师生一生:想念董老师

书海有涯,师生一生:想念董老师

 

意外来临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就像簌簌飘落的雪花,走在路上,我并未察觉到它的降临,直到片片雪花落在脸上,融化的雪水流过脸颊,一股刺痛般的寒意才让我意识到风雪,一如我震惊地看到微信里传来董老师走了的消息时的后知后觉。天若有情,就当飘飞的雪花送老师最后一程。


相比许多师兄师姐,我跟董老师学习的时间很短,加上写本科毕业论文的时间,也不到两年。虽然离开北师大后,我和董老师还通过网络保持联系,但毕竟不比众多师兄师姐跟在董老师身边,耳提面命。但毫不夸张地说,和董老师学习的那段时间,对我的人生产生着持续到今天的震荡。如果不是因为董老师,我可能不会走上人类学的道路,不会来到鲁汶,也就不会去非洲。如果没有和董老师读研,现在我可能在过另一种人生。跟董老师在北师大民俗学与社会发展研究所读研的那一年,在几位老师的课程中我阅读了大量的人类学和民族志经典,打下了一定基础。我后来来到鲁汶大学学习人类学时,教授开列的书单中,有许多我已经预先读过了,得以腾出时间去读其他作品,比一些没有了解过人类学的同学更快地进入学习状态。


在董老师身上我看到的是高效、准确和平易近人。记得有一年春节前,董老师要去我的家乡天津做一些调查研究。内容有两项,一是去天津图书馆查阅一些老商号的民国时期档案,二是去天津滨海渔村做田野调查。正好我和高磊师兄都是天津人,董老师就让我们同往,事毕回家放寒假。一路的行程非常紧张。上午,我们乘坐京津城际列车到达天津站,坐地铁刚到南开,董老师就拿出介绍信,说已预约了要查阅的档案,进入天津图书馆档案室。我和高师兄在外面等待。结束查档后,在去滨海新区的轻轨列车上,董老师跟我说,查档案一定不能漫无目的,那样浪费时间。要先去档案馆的网站上查阅有没有电子版,档案目录和题目是什么,结合自己的积累判断是否有用,然后记好档案编号,做好预约,到了现场直接开始工作。虽然是很基本的学术程序,但我一直记到现在。我在布鲁塞尔的比利时皇家档案馆查阅比利时殖民时期的布隆迪医疗发展相关档案时,就按照董老师说的这套流程,高效而准确地拍到了能应用于我论文的档案。


当天下午,我们去滨海新区访谈渔民,主要是访谈渔业故事以及和二十四节气有关的内容。当时滨海新区已经没多少渔民了,很多人都搬迁上楼,住进了现代的楼房,渔船也租给别人了。但那些老渔民们还保留着许多行业知识和习俗。当时跟着董老师写毕业论文的邵玥师妹,家住滨海新区,她介绍了一些被访谈人。高师兄负责摄像和录音。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如何做访谈。现在具体的细节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屋里来了很多人,气氛很热烈。一位大叔说,董老师,您是大学者,学历高,我们哪里懂什么啊。董老师带着她特有的热情和欢乐,兴奋又真诚地说,在学校我是老师,可是我有很多都不懂,渔行里您是我的老师,我是向您学习的。大家都笑了。董老师后来和我说,学历不代表文化,那只能代表在学校里你“有文化”,到了田野,你又成“小学生”了。这正是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提到的,乡下孩子在教室里认字比不过教授的孩子们,但是教授的孩子们在田里抓蚂蚱比不过乡下孩子。


董老师还告诉我很多关于田野调查的经验。例如,在田野调查中需要进行语言的转换。董老师带学生在河南宝丰马街书会做调查时,有一位学生问艺人,您的表演是关于什么内容的?艺人不知如何回答。董老师说,这就是没有及时转换说话方式。这种提问方法固然很有礼貌,可太文绉绉了,老百姓听不懂。另一个学生则问艺人:您讲点啥?用现在的话说,这叫“接地气”。2024年春,我在董老师的帮助下赴青海访谈部分曾经参与援非医疗的医生。我在青海准备举办座谈会时遇到了波折而没有办成,董老师就在电话里安慰我,她跟我说她以前和欧达伟一起去河北做田野时的经历,告诉我如何跟老乡打交道,又如何与政府部门沟通,不同的场合要有不同的应对策略。这次曲折的青海之行,还留了一个尾巴没有处理完,董老师说之后她一定帮我落实处理。可我因为学校还有事,四月底就回去了,没想到那次就是见董老师的最后一面。


和董老师的故事还有很多,可是,我和董老师的故事也只能到这里了。我想用董老师送我的一句话表达我对董老师的感谢和追思之情。这是她在《聆听女教授:研究与叙事》一书扉页上题赠的:


董老师寄语刘修远.jpeg

 

书海有涯,师生一生。


刘修远

2026年1月4日

于德国埃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