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满月升起时
——纪念恩师董晓萍教授
三个月前,接到老师病情恶化的消息,我从海外赶回北京,住进一家小宾馆,等待次日到病房探视。房间简陋,一扇朝西的窗,夕阳斑驳地落在楼后的老树上,树影摇曳。这景象忽然将我从多年的海外生活里拔出,掷回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那些与老师同挤绿皮车,奔赴田野的岁月。那些年,她用自己的出差经费安排我们同行,小县城招待所的三人间,她乐在其中,彷佛学问的乐趣足以抵消一切物质匮乏。我们谈调查收获,也谈生活困惑,那时觉着一切理所当然;而此刻望着相似的树影,我才懂得,那是她给我上的第一堂无声的课:学问,要在朴素里扎根。
与老师的缘分,始于她家最早那个巴掌大的门厅。记得1996年,我攥着研究生申请材料,紧张得手心出汗。她却笑容亲切,倒了杯水,问起我的家乡和学习心得。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扇小小的门,开启的将是一条被她的光始终照亮的漫长道路。本科毕业论文,我就开始跟她下田野。夜晚,我们在学校前面的十字路口集合出发,火车上她总有讲不完的田野趣闻和学界掌故。硬座车厢的摇晃、小宾馆昏黄的灯光,构成了我学术启蒙的底色。我们会开玩笑说,这是“挤”出来的师生情,挤火车、挤时间、挤在学术的小径上,砥砺前行。
老师以严格著称。读博时,我请假一天去探望在京生病的表姐。返校后,她严肃地批评了我,警示我课业不可耽误。我当时心有委屈,但后来明白,这“不近人情”的背后是对学术的绝对虔诚。首先她对自己更严苛。辅助钟敬文先生处理学术事务,数十年如一日,条理分明,从无疏漏;在承担繁重工作的同时,仍然坚持赴海外进修,开拓新史学与民俗学的融合,将碑刻研究引入民俗学领域。人们常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她却说,大树底下更要努力生长。她不仅深谙钟先生学术思想的根系,更以自己的实践,证明了学术生命如何独立而顽强地向上延伸。
这些日子,当我想到老师的“学问”,脑海里浮现的并非那些宏大理论,而是两样具体的东西:一套是老师享誉学界的山陕水治研究著述,另一套则是我们共同编订、纸张已微微泛黄的田野调查报告集。编订报告集,是一场从手写版到数字化的“技术启蒙”。那时电脑打字才刚刚兴起,老师便要求我们必须掌握。家里没有电脑,我便每晚溜进母亲的办公室练习。整栋大楼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骇人,键盘的敲击声格外清脆。我从一小时只能痛苦打出三个字开始,一个假期过去,竟也学会了盲打。从此,笔记、作业、资料整理等,全在键盘上完成。这仅仅是开始。老师对“装备”有着超前的执着:昂贵的录音机必须人手一台,每次访谈归来,整理录音是铁律;胶卷相机再金贵,她也要求我们务必与访谈对象合影,并嘱咐:“下次洗好照片带给他们,这是友谊,更是信义。”这些看似琐碎的要求,实实在在将我们的田野作业,锻造成了兼具技术规范与人情温度的学术实践。那些报告集不仅孵化了我的硕博论文,更在多年后让我恍然领悟,老师后来开创的“数字民俗学”与“跨文化学”,其种子其实早就埋藏在当年逼我们练习五笔输入法、聆听磁带辗转声的每一个日夜。她早已预见,未来的学问必将与技术深度融合。她种下的不仅是一份严谨的田野规范,更是一颗“与时俱进”的种子,表明真正的传承,不仅是继承思想,更是继承那种面向未来、拥抱变化的能力与勇气。
回想我的硕、博学位论文,从选题到框架,无不浸透着老师的心血。但她并不专断,总是清晰阐明她的构想,然后留出空间,倾听我的想法。这种尊重,让我在研究起步阶段有幸初试“对话者”的勇气。硕士论文答辩时,有委员质疑我对“皮影戏”的解读不足。我据理力争,说明我的研究并非戏曲本身,而是以皮影戏班社及其手抄本为入口,探求一种理解民众思想的民俗学路径。这番答辩的底气,正源于与老师对谈中日益明晰的学术认知。也正是这份探究和“没学够”的饥渴,推动我走向了博士阶段。博士课题,老师希望我加入山陕水利村社组织的研究。这对文学背景的我而言,涉及大量陌生的社会学理论,倍感压力。老师并未降低要求,只是坚定地说:“做学问就是要这样,不断学习,不断突破。”她最初希望我能够进行“碑刻民俗志”的建构,而我因学力未逮,仍想回到钟爱的传说文本,只尝试纳入碑刻资料的分析。对此,她给予了宽容的认可。这份认可,在开题报告会上化作了我的勇气。当有老师质疑用“碑刻”做民俗研究的可行性时,我再次起身辩护,阐述口头传统与书面传统交互研究的重要性,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文字文明悠久的国度。观点虽显稚嫩,但会后老师却极为欣喜。她赞赏的并非观点本身,而是那份辩护的勇气。“学术就是在辩论中前进的,”她说,“但更重要的是,用毕生的实践去证明它。”这句话我至今奉为圭臬,也常为自己未能全然做到而深感惭愧。博士论文撰写那年,老师远赴英国访学,仍不忘通过邮件寄来前沿论文。待她回国后,我们的交流便落在她密密麻麻的批注之中。那些写满稿纸边缘的字迹,如攀援的藤蔓,为我的思考指出了通往扎实与深刻的方向。这让我知道该在哪里用力,只是惭愧不能满足这份期待。最后的答辩,老师精心组建了一个兼具国内外、涵老中青的评审委员会。她郑重地告诉我们:“这是你们学术生涯中,最纯粹、最宝贵的一次评议。要珍惜。”当时懵懂,如今历经世事,方才懂得她为我们守护这片“纯粹”的深意。在这些肯定、挑战与守护中,她不仅教授学问,更教育我:真正的师承,是赋予你离开她的视野、去开创自己道路的胆魄与力量。
离开老师身边,在海外继续学术生活,其艰难超乎自己的想象。事业与生活的困顿,让我一度陷入苦闷。一次回京,我回校看望她。当被问及近况,积压的惭愧与委屈竟让我一时难以自持,落下泪来。我等待着记忆中那“不近人情”的鞭策。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只是关切地倾听,然后说:“在海外,生活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走学术的路。这本身就需要一种开创,不必苛责自己。记住,不要停下脚步就好。”这一席话,仿佛一道赦令,松开了我自我捆绑的绳索。随后,她拉上我去了当年打牙祭的教工餐厅,点了香酥鸡,还叫来了张叔叔。那顿饭,没有学术,只有家常。在熟悉的饭菜香气和如家人般的闲谈中,我那颗漂泊焦灼的心,第一次感到落地般的安定。那时我觉得,海外的寂寞与挣扎是可以承受的,因为彼岸有此岸的理解,此岸有老师永不熄灭的灯。
几年后,我开始协助老师联系、推进《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化书院》一书的翻译工作。那个熟悉的、严谨到极致的老师,似乎瞬间又回到了身边。她定期询问进度,为我在本职工作外的努力给予鼓励。熟悉的“工作模式”一经启动,我们便全心投入。一稿之后,历经三轮修订。每一个需要核对的文字、图片、译者注等细节,我们都逐一列出,寄给老师。无论她在北京,还是在国外访学,不出三日,回复必定抵达,清晰而周全。后来才知道,在最后定稿的阶段,病魔已悄然侵袭。书出版后,即将寄送之际,老师终于病倒了。但她仍关心着样书是否寄达。我们的微信交谈,就停留在向她汇报韩国出版社的进展。她回复了三个字:“好朋友!”那时的她,早已难以完成长句。这简单的三个字,耗尽了她巨大的力气,也凝练了她一生的准则:对合作伙伴,永怀信任与感激。这是她给我上的最后一堂为人之课,无关学术,却重若千钧。后来追思会上,听师弟师妹们回忆老师常与他们在校园散步、谈心。我羡慕不已。这让我想到钟先生,想起那种在行走中传递温暖、在交谈中塑造品格的为师之道。她不仅传承了一种学术方法,更传承了这份教育的温度。
赶到病房,是第一次见到老师生病。记忆中,她从不生病,总说“怕耽误时间”。她无暇锻炼身体,却极其讲究生活细节:每天一杯牛奶,香蕉绝不超过一根,花生只吃几颗。田野调查时条件艰苦,有时晚上回到招待所就只剩冷水了,她一定坚持不洗头,就怕感冒了耽误工作。而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头发都白了。这时的我,心情复杂,像一本写满字又被雨浸透的笔记本,所有情绪都晕染在一起。我俯身,对老师轻声说话。我说那本《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化书院》在韩国出版了,装帧很美;说我翻译的《韩国民俗学的再思考》也即将付梓,而这些都是您播下的种子。我多么希望这些消息能让她高兴,像从前那样,得到一个眼神或一句简短的回应。但我再也没能听到她的声音。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那么的温暖有力,至今难忘。就在那一握之中,所有的语言仿佛都回来了。我似乎能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穿越浑浊的意识,清晰抵达:“小庞,做得好。”那一刻,我像完成功课的孩子,被这无声的夸奖击中心扉。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难过——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从此,学术路上再大的进展,也换不来那句珍贵的“做得好”了。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透着风。但她的手依然有力地回握着我。那股力量不是在告别,而是在交付,仿佛在说:我从未离开。只要你还记得我,记得我的话,那么,我就在。
老师走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五。当晚夜空中悬着2026年第一个最圆满的月。送别是在小寒,天空却连续几日晴朗,阳光、月光都慷慨而恣意地洒下来。包括我在内的门下弟子们,都相信这是老师的清辉,昵称“天文爱好者”的她,终于成了这片苍穹灿烂的注脚。是的,她化入了更广阔的时空。从此,每一轮升起的明月,都是她澄澈的清辉;每一本被认真写下的书,都是她思想的彩霞。我失去了一位严慈的导师,却获得了一片永恒的星空。而我的功课,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从此,当满月升起时,我知道,那不仅是天体运行的规律,更是一种温柔的提醒:要像老师一样,认真对待工作,郑重对待生活。我和老师的弟子们,都将带着她给予的“根”与“光”,在各自的土壤里,继续奋发生长。
谢谢您,董老师!
弟子:庞建春 叩上
2026年1月8日 于韩国世宗缅怀恩师